那挡了你阳光的人

东坪镇中学 罗心言  指导老师 周立新

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，很不情愿地把手伸出暖和的被子，想关掉闹钟。    

风在房间里不停地制造冷气，他按来按去却无法关掉闹钟，手就要冻僵了，他一下子发起怒来，把不知好歹的闹钟扔出去，砸到墙上，再摔到地上。可是，它仍然还在响。他心中无名的怒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，本想起来将闹钟砸个粉碎，突然一个高瘦的身影走过去，轻轻地捡起闹钟，关上，再放到桌上。那是他哥哥。    

他哥哥一走开，原本被他身子挡住的阳光一下子照在他身上，对于睡眼朦胧的他来说，太刺眼。“哥，你开窗帘干什么？！”“啊，我记一下英语单词，开台灯怕太亮了。”虽然他哥哥的声音很好听，但他却烦躁地用被子蒙住头。他的哥哥永远是那么勤奋，又有天资，他的成绩永远在全年级的最顶端，无一例外。而他自己，一千多人里，他在三百开外了。老师和父母永远只会夸奖他哥哥，就算表扬他，也只有一句“嗯，应该受了哥哥的影响，进步了。好一会儿，房间很静。他踹开被子，不顾天气寒冷，冲了出去。卧室里依旧很安静，他哥哥只是捡起了被子，就又坐回了窗前的书桌那。寒风吹动着他的睡衣，撩起了他的刘海，他长得很好看。    

在阳台上，阳光不顾风的劝阻，照在他身上，此时，阳光只有温暖，没有刺眼。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棵小草，被树终年挡住了阳光，唯一能晒到太阳的时候，只有冬天树落光了叶子，寒风席卷的时候。那棵树，就是他哥哥。木，你看，连他的名字都叫木，他冷笑了一下，终究回了房间。    

他高二的时候，木毫无悬念地依照父母的指示考上了国外一所名牌大学。在木上飞机的那一天，木对他说：“哥走了，哥要去大洋的那一边了。以后，没有人挡着你了，你也要快乐。”他不明白，心中全是不屑。我也要快乐？啊，我一定会快乐！木的背影依旧高高瘦瘦，一副眼镜，虽然木没有他那么好看，木却多了一份文质彬彬，一份稳重，不比他的活跃。他一样的读书，父母的心思好像还在他哥哥身上，他们只指望他能保住自己，能够养活自己和妻儿就行了。他肆意地抒写他的人生，他选择了他自己喜欢的专业，凭着他不错的智商，他如愿考上了他心仪的大学。

再过几年，木参加工作了。木打电话回来说：他想学美术，然后从事这方面的事业。他的想法遭到了父母的强烈反对，爸爸妈妈恨不得立即飞到美国去，一天二十四小时几乎有二十小时在打电话给他，各种教过木的老师、教授，听到这个消息后，也纷纷给木发信息或打电话去，劝他不要放弃自己如此高的学历，不要一时冲动就浪费了这么多年的努力。木同意了。说实话，他有点奇怪，哥哥不是一直在为成为现在而努力吗？为什么会突然想学美术？

毕业后，他迷上了摄影，他在全国以致全世界留下了他的足迹。他见过送走黄昏的那枝花影，见过一夜风雨后的遍地残花，他甚至说，终于明白李白为什么成为“游子”了，为什么吟诵那么多有关大好河山的诗了。    

他深深地爱上了他的事业，哪怕这份工作再穷。在工作中，他认识了一个女孩，哪个女孩和他一样，不出名，也不富有，但她拥有一样宝贵的东西，快乐。没有父母的过多干涉——他的父母已经对他不抱希望了。只要能普通地走完这一生就好——他们结婚了。    

与此同时，他的哥哥正在面临无尽的相亲之中。成天除了要面临很多人都看不懂的工作之外，还有各种不同肤色，不同语言，不同兴趣的女孩，他甚至不知道父母是如何找来这么多女孩的，他不得不用各种委婉的话拒绝她们，并且用尽理由和父母交代。    

木在公司中的职位不断上升，他的工作量也越来越大，他成天地工作和应付一些事，他每天的平均睡眠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，如果不是公司里的饭菜足够健康营养，他一定会得胃病或一些什么病。他只有一个星期一个小时留给自己，有时这一个小时也会被占掉，他知道，他的弟弟此时正在和一个自己爱的人度过时间，也有足够的精力去陪伴父母，而他，只有银行卡上的数字。    

日子一天天地过去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。    

又过了几年，在一个很普通的早晨，一阵敲门声像多年以前的闹钟声一样，吵醒了他，他有一次不情愿地起来，去开门，门外是——木。在大洋那一边的木，每天马不停蹄的木，就站在那。    

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，要知道，木的电话一个月那么几次就很不错了，他竟会花那么多时间回家一趟？他紧紧地拥抱了木一下，想松开时，却发现木正用更大的力拥抱他，久久不放开。木在哭，眼睛湿了他的睡衣，木又在笑，浑身都在抖动。他们一家四口坐在父母家的客厅里，除了木，其他三人除了高兴更多的是诧异，还有父母眼中因为怕耽误木工作的担忧。    

木站起来，终于站了起来，对父母深深地鞠了一躬。父母眼中的担忧更深了。木说：“爸，妈，我……我已经赚够了足够的钱——我保证能够养你们一辈子。我……辞职了。”他最后的几个字，他犹豫了很久，终于说了出来。    

“什么？！”父母顿时站起来。他妈妈捂住了胸口，眼中是不可思议，是愤怒，是失望。是……他刚想开口，木说话了：“妈妈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，您坐下吧，爸爸，您也坐下吧。如果我不是绝对的想辞职，我怎么可能辞职之后再回来，不和你们商量？爸，妈，这一生，三十余年了，我的每一个脚印都留在你们最想要的位置上，你们从来不知道，我真正想要什么。不，你不要说话，妈妈。听我说完。说真的，我也不清楚我想要什么，只有一小段时间，我想学美术。”    

“你们给我一切，我真的很感激，谢谢你们。我也并不反抗你们为我铺好路，所以我尽力做好你们想要的。你们知道吗，一年前，我有一次在加班时昏厥，因为劳累过度，我第一次感到生命可贵，我应好好把握。我用了一年，赚了足够的钱，所以，现在我要开始我的人生了。”他把第二个“我”字咬得很重，然后抬起头来，转向他弟弟：“弟弟，你知道吗，我一直羡慕你，一直。我不希望你就像我这样，我在尽力保护你。”这是木第一次反抗父母，父亲站在阳台上，面对初升的太阳抽了一根又一根烟，再仍在地上，踩灭。父亲仿佛和阳光融为一体，亮得他睁不开眼睛。    

他愣住了，曾几何时，他站在那，责怪哥哥挡住了自己的阳光。为什么哥哥说：“你也要快乐。”为什么哥哥说：“我在尽力保护你。”    

因为没有哥哥挡住阳光，那阳光对他来说，太刺眼。